老陈把老花镜摘下来擦,一滴雨先落在镜片上,顺着弧面滑到镜框边缘,停住了。他正坐在证券营业厅门口的台阶上,裤脚湿了半截。刚才那阵雨来得急,他护着怀里的布袋,里面装着这个月的交割单。镜片上的水珠把对面银行的霓虹灯牌拉成一条模糊的红线,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厂里当会计时,算盘珠子被汗手拨得发亮,月底轧账差两分钱,急得在账本上找了一下午。
那时候的财经就是一本流水账。工资发下来,先扣掉国库券,再留出柴米油盐,剩下的存进信用社。老陈记得清楚,1988年国库券年息给到百分之十四,比定期存款高出一截,可厂里多数人还是愿意把钱压在箱底。他拿三百块买了券,到期兑出本息,给家里添了一台落地扇。数字写在纸上不会骗人,但纸上的数字要等上三年才能变成手里的东西,这中间的耐心,如今的人怕是不太习惯了。
后来他学着看股票。九十年代初营业厅里挤得转不开身,大家盯着墙上的电子屏,红绿数字一跳,人群就跟着嗡一声。老陈买的第一只股票是本地一家化肥厂,上市头天涨了两块多,他没卖,过了半个月跌回发行价。他坐在散户大厅的塑料椅上想了一下午,把交割单折成方块塞进布袋。那天回家路上买了一份晚报,中缝里印着十只基金的净值,他拿圆珠笔在边上算,算完发现有一只比银行存款划算,第二天就去开了基金账户。
雨小了,老陈把眼镜戴上,镜腿有点松,低头时又往下滑。他索性仰起脸看天,灰云跑得很快,露出几道亮边。布袋里的交割单是上个月的,他昨天刚去柜台打印出来,纸质比从前薄了,字也小。柜台的小姑娘劝他开通手机交易,说查净值、看行情都方便。他试过一回,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,总怕点错,还是觉得打印出来拿在手里踏实。数字印在纸上,折痕磨毛了边角,翻起来有沙沙的响声。
营业厅门口卖茶叶蛋的老刘收摊了,推着车经过老陈身边,问了一句,今天又跌了?老陈点点头。老刘说跌就跌吧,反正你那点钱也不急用。老陈笑笑没接话。他知道老刘把攒的八万块存了三年定期,去年到期转存时利率降了,老刘在摊上念叨了小半个月。钱放在哪里都躲不开这些事,存银行怕跑不过物价,买股票怕套住,买理财还要看说明书上那些小字。老陈把布袋往怀里掖了掖,站起来了。
雨后的路面泛着水光,倒映着银行和证券公司的招牌。老陈走过两条街,拐进菜市场买了把青菜和半斤肉馅,摊主找零时他数了两遍。回家路上经过一家新开的财富管理公司,玻璃门上贴着收益率海报,门口站了两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发传单。老陈没接,侧身过去了。他盘算着这个月的退休金到账后,把定投的金额调低一点,留出些活钱。镜片上的雨滴早干了,只在镜框边沿留下一小圈水渍,他拿拇指抹掉,把眼镜推回鼻梁上。









